王莽的统治早已陷入泥沼,不管他如何改官名、变换货币制度,都无法拯救这长满了疮痍的天下。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绿林、赤眉这些起义军的烽火遍地燃烧。
南阳郡也开始骚动不安。
一天,南阳城一个颇有势力的豪族李通找上了正在地里忙活的刘秀。
他郑重地告诉刘秀,自己夜观天象,趁着这个乱世,正是刘氏起兵恢复高祖大业的最佳时刻。
说这些话的时候,刘秀正在把手中的粮食装进麻袋里。
他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种犹豫并不是害怕,他天性谨慎,思虑深远。
于是,他抬起那张宽厚老实的面孔,眼望着李通,顿了一下,或许心里已经翻涌出一种无法遏制的使命感。
最终还是去集市上买了些兵器,抱着这样破釜沉舟的决绝回了家。
当他告诉兄长刘縯自己准备起兵时,这位长期以来在宗族中以“自负、豪放、颇有高祖之风”著称的大哥,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
刘縯早就受够了这平淡的生活,他喜欢结交八方豪杰,他觉得弟弟成天种地实在是太过窝囊,常常将他比作刘邦那位以农为生的二哥刘仲。
如今看到这个少言寡语、嗜好读书耕种的弟弟终于握上了矛戈,刘縯激动至极。
兄弟二人随即正式在被称为帝乡的舂陵乡打出了“复高祖之业”的旗帜。
这一切来得太急,以至于最初的刘秀由于穷得叮当响,上阵迎敌时都是骑着耕牛冲锋陷阵的,这个有趣的场面直到后来转战杀了新野县尉后才算结束。
起初众人听说刘家的子弟要起兵,吓得纷纷躲避。
可当他们看到老实憨厚、从不惹事的刘秀居然也身披甲胄上了战场,乡亲们顿时感到心安,惊呼:“连刘文叔这样的老实人都去造反了,那还有啥可怕的?”
就这样,大家伙儿纷纷拖家带口,跟在刘氏兄弟后面竟也集结了七八千人的队伍。
刘縯的性子过于刚烈、锋芒毕露,他率领投靠来的外军去攻打长聚等地,势如破竹。
刘秀则在背后提供粮草辎重,出谋划策。
为了壮大实力,他说服兄长放下架子,与绿林军下江兵、新市兵等多股力量联合起来。
这么一番纵横捭阖下来,刘家军在沘水、淯阳一带接连打得王莽的军队节节后退,实力迅速壮大。
可以说,刘秀在起兵之初就不仅是一个单纯的冲锋陷阵者,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调度大师。
他总是能在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时候率先稳住阵脚。
有些事,真不像史书上写的那么多的巧合与天意,更多的是乱世中求生的极为现实冷酷的算计。
公元23年,各路义军为了名正言顺地对抗朝廷,需要拥立一位刘氏宗亲来做皇帝。
对当时声势最大的几家绿林军将领来说,刘縯太过于强势刚猛,又颇有威望和雄才,一旦把他扶上皇位只怕不好控制,以后这政权是听皇帝的还是听他们的,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们挑来选去,最终推出了一个平日里看起来碌碌无为、性格怯懦的刘玄,让他做了这个所谓的皇帝,史称更始帝。
在这一系列近乎阴暗的政治交易中,刘縯尽管心中十分不悦,但他为了起义军不团灭,暂且忍下了这口气,自己出任大司徒,把这份苦涩咽进肚子里。
刘秀则四处攻城略地,很快就带兵打下了战略要地昆阳,自己的名声也随之越来越大,手里的兵锋也越来越盛。
正所谓树大招风,此时权力中心的暗流在激烈地涌动。
就在刘秀和他的手下人马驻守在昆阳这座城池时,北方的王莽却已病入膏肓,他不能忍受国家一天天被起义军蚕食瓦解。
气急败坏的王莽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举动。
他几乎抽调了全国所有的精锐部队,号称征讨大军旌旗漫卷千里不绝,足足数十万之众。
他甚至想利用极度悬殊的绝对兵力,彻底碾碎这支让他心有不甘的绿林军。
这场战役的矛头,直指刘秀把守的昆阳这座并不算坚固却位于咽喉要道的城池。
消息传来,昆阳城里一片愁云惨雾。
负责守城的将领们探头向城外一看,只见如潮水般赶来的官军人山人海,将小小的昆阳城外平原填充得密不透风。
他们当即慌了手脚,极其丧气。
不少人当场提出要弃城逃窜,保住自己这条命要紧,不想在这里毫无意义地等死,还要带上家小跑路。
在这个万分危急的关头,只有刘秀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镇定。
他严肃地扫过在场的各位将领,给他们极其冷静地分析了敌我形势:“眼下我方兵少粮缺,如果大家就此分散各自逃命,那就是一盘散沙。昆阳一旦陷落,王莽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别说逃跑,所有将领都难逃一死。现在只有齐心协力,拼死一搏,才或许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在他极具震撼力与诚意的劝说之下,那些本来想要跑路的将领们勉强决定跟着他冒险一试。
但这显然只是缓兵之计,死守终究换不来长久的胜利。
刘秀给大家吃了一枚定心丸后,立刻让守将王凤、王常在城内坐镇固守。
他自己带着十二名、一共十三名精锐的敢死勇士,趁着半夜天色昏暗,悄悄地摸出了城门,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划破了王莽军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去定陵和郾城一带召集更多的援军来围城解困。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命悬一线。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的刘秀带回了郾城和定陵等地的一万多人的救兵。
但这区区万余生力军,对于城外数量惊人的数十万磅礴大军而言,完全是杯水车薪,完全不够看。
但是刘秀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跟随他的兵士都看呆了。
他并没有选择躲进城里躲藏起来,他看着不远处敌军那绵延不绝的连营,心里却丝毫没有被吓倒。
他观察着、盘算着,果断地运用了令人叫绝的“攻心战”。
刘秀先叫人伪造了一封极为重要的战报,上面写着“宛城已被攻破”的字眼。
他故意让这封信在“不经意间”被王莽的大军拦截。
这可是一条足够让敌军窒息闷绝的炸裂消息,宛城可是王莽军队在南线的重要据点,一旦陷落,意味着这支围城军队的后路时刻有被人切断的危险。
在前线对峙的形势瞬间变得极为微妙。
原本气势很嚣张的新军将士们,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和动摇,围城力度大减。
刘秀敏锐地抓到了这一心理变化的间隙,他亲自带领三千名足够勇猛的敢死队员,决定擒贼先擒王。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攻击鱼龙混杂的敌方阵营,而是聚集全部尖刀般的能量,直直冲向了敌军的心脏——主帅王寻的中军大营。
王寻正端着酒杯指挥部队调动,却万万没有料到刘秀这支看似是送死的队伍来的速度这么快,冲击力这么猛。
一番激烈厮杀之中,刘秀手下士兵在混乱的肉搏里竟然一鼓作气直接把主帅王寻给砍杀了!
主将当场暴毙的巨大混乱像强烈的瘟疫一样在这支数十万人的庞大军团里疯狂蔓延开来,士兵们不明白为什么庞大的大军会被这点人击溃,巨大的恐惧感将王莽军的士气彻底碾碎在地。
前后左右都变成了无头苍蝇,互相拥挤踩踏,完全无法做出统一有序行动。
昆阳城内苦苦坚守已久的守军看见城外刘秀的敢死队得手,立刻打开城门冲杀出来。
两面夹击之下,这支曾经耀武扬威的庞大军队彻底崩溃。
老天爷似乎也在这时候和这伙外强中干的官军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本来还算明朗的天空突然狂风肆虐,电闪雷鸣,暴雨滂沱。
滍水、沘水的水位在短时间的强降水下急速暴涨。
王莽溃逃的败兵慌不择路地涌向河岸边,想抢船过河。
但谁也不让谁,河水冰冷,雨大风急,兵卒们挤作一团,相互践踏,落水溺毙者不计其数,使得整条河水都被尸体堵塞隔绝了。
原本浩浩荡荡杀向昆阳的主力大军,在王莽精锐尽出、主将轻敌冒进以及刘秀奇袭斩首战术的多重打击之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刘秀也靠这场足以名垂古今的辉煌大胜,彻底稳固了自己在这乱世天翻地覆中的第一张碉堡王牌。
这一战算是彻底敲响了王莽新朝灭亡的丧钟。
局势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了。
当昆阳大捷的捷报传遍天下时,刘縯也在宛城打了一个大胜仗,更始帝迅速将都城迁到了宛城。
这本该是刘氏家族为反莽大业立下的最大的功劳。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桩天降的喜事却成了可怕的催命符。
更始帝刘玄看着威名震天的刘縯和刘秀兄弟,心里非常不踏实。
他认为刘縯威望太高,智勇太过,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屁股底下这个不稳的龙椅就被他夺了去。
刘縯却依旧像以前那样豪爽耿直,对皇权的阴暗面不怎么敏锐,也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锋芒,更忘了忌惮背后随时向他捅来的刀,坚持自己行事光明磊落。
更始君臣随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在一次规模盛大聚会上,刘玄等人私下谋划好了要陷害刘縯。
他们找了个借口,当众检查刘縯的佩剑,实际上是要解除了他的武装,好暗中派人刺杀。
虽然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当场动手,但这不过是一种缓兵之计。
不久之后,刘玄就趁兄弟两人不在一起之时,找了个寻衅滋事的借口,将刘縯和朱鲔等人一起抓了起来,随意扣上罪名,即刻残忍地处决了这个反莽事业的巨大功臣。
刘縯死前,也许目光望向北方,想起了还在外面为政权拼杀的弟弟,充满了懊恼和不甘。
一直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刘秀,心底难受极了,感到万箭穿心。
刘縯不仅是他的兄长,更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领路人,是他早期在外面的精神支撑,从小便悉心照顾自己。
可这位恩重如山的大哥,转眼间已身首异处。
这样的恐怖打击若是常人,早已克制不住压抑的怒火。
各路将军们也都注视着刘秀,想知道他到底会怎样做,究竟会不会按捺不住起兵造反杀了刘玄,为大哥向天下讨个公道。
可刘秀权衡过各种方案后发现,他目前这点微薄的底子,还完全不是更始帝这伙占据大量土地的势力之对手。
若是真的一时冲动起兵对抗刘玄,不仅报仇无望,自己反倒会成为叛逆之徒,背上反贼的骂名,彻底断送了为兄长伸张正义挽回名誉的希望,甚至可能葬送了整个家族剩下的那点希望火种。
这个时刻,刘秀心中的阴影无比浓重。
但他表现得出奇的淡定和恭顺,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噬骨的羞辱,快马加鞭赶到了更始帝刘玄的朝堂上,不仅没有声泪俱下地控诉、质问皇帝,反而当众对皇帝刘玄放下姿态俯首称臣,诚恳地谢罪,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刘玄诛杀兄长行为不满的迹象。
他甚至没有私下为哥哥发丧,还为了表示自己的赤心忠诚,主动提出留在朝中继续打仗。
为了保命,也为以后存在的任何一点拨乱反正的希望,他把自己的痛苦隐藏得严严实实,成天和大家吃吃喝喝聊天笑闹,表现出一副毫不在乎、毫无防备的样子。
好在他的皇后郭圣通这边,郭圣通这日后的帝王之路很快就要开始铺下了。
果然,看着刘秀如此识相,更始帝刘玄和其他大臣反而疑虑大减。
刘玄心想,自己刚杀了他的亲哥刘縯,朝野已经议论纷纷十分不满。
再下毒手搞掉刘秀,必然会在朝廷大臣和宗族世家里引起更大变乱。
既然这个人心机不深没什么狂劲,不如就放他一条活路。
也好让人看看自己同样是位能驱策刘氏能人的英主。
于是他非但没有加害刘秀,反而拜他为破虏大将军,给兵权,待之甚厚。
没多久,刘秀在朝堂上下竟真的经营出了一层模糊安全的保护外衣。
但明面上谦恭温驯,似乎从没有忘记刻骨铭心的仇冤。
他迫切需要一个可以重新发展势力、躲开这弑兄朝廷控制的广阔空间。
不久,恰逢河北地区的局势一片混乱,众多草头王和各路造反派纷纷占地为王。
更始政权急需派人去河北那边收服人心,抢占这个极具战略价值的巨大底盘。
这是一件差事风险极大。
河北遍地是军阀,去了可能直接送命。
然而和待在刘玄眼皮底下,时刻等待被凌辱、甚至哪天心情不好就找个借口杀掉,去河北尽管凶险,总归是脱离这牢笼的绝佳机会。
刘秀向刘玄坚定地表达了自己愿为大汉社稷去河北招抚流亡势力的决心。
对此,原本就不想看着刘秀在身边越看越碍眼的刘玄,也很快就顺势应允放行了。
经过这一番不厌其烦的周旋斗争,刘秀终于在公元23年十月,也就是昆阳之战胜利仅仅数月之后,拜别故土,渡过滔滔黄河,领着一小部分亲信随从孤身北上。
他的手上没有什么特别可观的兵力,南方的父老乡亲都明白他放的是生死未知的单飞线。
这时候的河北大地上,虽然风起云涌,却也暗藏着难以突破的泥潭。
各种盗匪横行。
还有当地所谓的皇室宗亲和地主豪强在大肆兼并、拉壮丁占地盘。
其中一股最大的反莽势力推举了一位名叫王郎的人在邯郸称帝。
号令所到之处响起了广泛回响,大半个河北都成了王郎的地盘。
而刚到了河北没站稳脚根的刘秀,首先迎面撞上并受到巨大迫害的势力就是王郎。
甚至一度被其军队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日子过得非常窘迫,根本无法与这些根基雄厚的地方豪强进行正面交锋。
没有地盘的刘秀,他知道要在这片地方逆风翻盘,第一个要紧的事就是尽快融进当地的门阀体系,获得河北当地最强势的世族豪强的支持。
他左思右想,把目光投到了盘踞在河北真定一带拥有十多万精兵的真定王刘扬身上。
光是这个名号的兵锋就足以让任何人在河北的混乱中安身立命。
真定王刘扬当然也听到了这件从南方不远千里跑过来的破落流亡宗室的美名。
各方势力都想让自己在混战中保全安插的棋子,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转眼间就浮上了水面。
刘扬对虎落平阳的刘秀提出:我可帮助你在这站稳脚跟,可你必须迎娶我的外甥女郭圣通为正室,以此来巩固咱们刘氏兄弟间的亲密无间关系。
如此一来刘秀取得郭圣通的势力,在河北建立起自己的宏伟大业就多了不止一点半点的话语权。
但刘秀早在四年前初出茅庐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发过那“娶妻当娶阴丽华”的重誓。
数月之前的宛城,他迎娶了年轻时心中的梦中女神阴丽华为正妻,这段感情如金如玉,恩爱非常。
如今竟要承诺另结新欢,对象虽是豪门贵女,这怎么和糟糠之妻交代?
内心万般挣扎,但情势逼人,不允许他犹豫。
当今之计,若想和刘扬合作进而施展宏图大业,就必须打通这最难的一关。
或许深夜里的刘秀辗转反侧,一边是温柔贤惠的原配糟糠,一边是需要她娘家的十万精兵来一统天下。
刘秀最终想清楚,自己没有多余的退路,必须接住这个筹码。
于是在公元24年年初,他做出一辈子里最艰难的选择:正式以最隆重的礼仪,坐着大轿子迎娶了郭圣通。
一个名门望族的皇亲贵戚,他的大婚典礼极其隆重华美,背后却是冰冷彻骨的政算子与算子的平衡。
这一笔婚姻带来的巨大利益远比个人的感情期望要重要得多。
而那个出身高贵纯真的女子,从嫁过去的头几天开始,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心里究竟如何掂量着她与还未见面的原配阴丽华。
历史的纵横捭阖此刻在一位帝王身上显示得淋漓尽致。
随后他与亲岳父刘扬的势力正式合二为一,不再漂泊流浪。
他手里终于有了足够的武器与实力。
很快,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刘秀势力大增,几乎席卷了中山、常山、真定以及渔阳和御敌要塞之类的众多战略要地,并迅速打得王郎大军兵败如山倒,收服了河北大地无数军民的心。
经过连番征战,河北河北,彻底被刘秀从乱麻中握在了手心里。
刘秀在河北收容了浩如繁星的农民起义军。
尤为著名的是他将拥兵十余万、十分棘手的铜马军整编击败,随后在改编中吸纳了他们的大队长官和兵力,把铜马军等部队改造成了自己的精锐之师,将士们全都心甘情愿对他俯首称臣。
实力在今非昔比中猛涨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此时此刻正在中原皇帝位上如坐针毡的更始帝刘玄听说了刘秀在河北过得风生水起,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惊惧,想尽办法密谋除掉这块料事如神的心腹大患。
但刘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半分权柄都没有,只能任人拿捏宰割的流民了。
他刚收编了庞大的十万多降军,在河北四周掌握了几十个郡县的地产兵员和法律体系。
这时刘玄在这狂飙突进的统一浪潮面前使绊子的能力,已经形同虚设,连自保都要掂量掂量巨大的力量对比差距。
他终于等到苦尽甘来、手刃仇敌、建立新政权的黄金时机了。
公元25年,手下将领频繁大肆劝进,这天运的宏伟烈火已经不可能扑灭了。
刘秀就在军营前的一片青烟缭绕中,在河北鄗城那个叫千秋亭的高台上,亲自点燃了祭天的袅袅烟气,成为真正的九五至尊的皇帝。
他在纷杂的刀光剑影里站到了历史最亮眼的中心点。
但他这时候不过占有河北、山西的一小片区域和河南的南边一角。
四面八方,到处是大小军阀各自拥地称霸,对汉室江山虎视眈眈。
当务之急就是为苦难百姓创造一个安定下来、不担惊受怕的社会。
天下初定,世间凋零,百废待举。
刘秀很早就明确知道,想让帝国复苏,不是光靠打打杀杀。
就算把所有的土地都给收回来,把天下所有的敌人都给杀死又能怎么样呢?
百姓在战争猛烈的消耗里太需要恢复一些修养安乐的喘息之机了。
于是刘秀踏踏实实地使出大量切实可行的政策来与民休息。
针对造成阶级矛盾尖锐的奴隶制顽疾,他施政进行釜底抽薪,毫不犹豫地下令,禁止任何人迫害奴婢,下令所有无辜受到暴虐或者被嫡系长官借势没收的无辜黎民,立即恢复从平民本身重新拥有的人格和财产权利。
这一项法令带来的立竿见影的结果,就是自耕农生产力的大解放,以及缓和由于奴隶增加带来的绝望而导致的朝野上下尖锐对立的矛盾。
人口的急剧翻番也是帝国内部的休整大业在一个个四季的轮回中获得巨大成效。
他又极其清醒地认识到,民众在经过王莽天怒人怨的统治以及连年战争,根本背负不动冗杂的过多苛捐杂税了。
他立刻下令郡国恢复汉高祖时传承下来的休养生息的田赋“三十税一”,并无数次向各地的官吏们强调必须要把这套新税法落到实处,富人和穷人一视同仁。
他还打算大规模检核全国的垦田与户口数目来清查偷税的豪强地主,将土地改革带来的沃土红利反哺给民间的百姓,充实国库。
这无疑让国力以一种肉眼可看到的宏观规模迅速健壮起来。
一整套基于安定、温和、开放的帝国施政方针,保证了建武年间朝廷财富的迅速积累。
刘秀对政权的加固,不仅仅体现在对民间的安抚上,也体现在皇家自身的政治体面中。
此时的建武一朝皇室夫妻间微妙曲折的关系,也像那场永远说不清的江湖争斗一样,开始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且又必须面对的状况。
刘秀现在贵为四海霸主,后宫却出现了两位都足以母仪天下的候选人。
一边是从他一介草民之际就坚定不移守着青灯爱意,曾婉拒他册立为后的一次积极推辞的女人阴丽华,一边是在沙场最困窘之时出力出钱、带给他巨大军事援助却同样劳苦功高的郭圣通。
两位都有极其显赫的政绩,功德谁都不输给谁。
刘秀的确左右为难了好多年。
他想补偿爱妻阴丽华,但郭圣通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政治的天秤究竟该倾斜向哪边?
刘秀压抑了最初的感情冲动,决定先让家室国事一起安定。
他在公元26年首批正式大封后妃时就立下郭圣通为皇后,并立郭圣通的大儿子刘强为汉室东宫的皇太子。
贤良淑德的阴丽华识大体地知道北伐大业未半,前方打仗还要仰赖着郭圣通背后的河北世家子弟出身的士族大家的支持,因而依然平静退让,继续稳固谦恭。
她不是不委屈,可她明白丈夫的难处。
不过,这种表面上的权宜并没有长久维持下去。
等到天下安稳,靠着功臣和世家坐稳帝位的刘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用宽厚但冰冷的理由向郭圣通发难。
他下召宣布废黜这位早先政治婚姻原配的皇后之位。
他给出的理由看似十分冠冕堂皇,似乎挑明了郭圣通并没有母仪天下的“后妃之德”,行事作风像极了给汉室江山带来多年压抑的吕雉一类偏执的歹毒妇人,害怕一旦自己早早薨逝,后宫江山不太平,便给郭圣通降下一道变相的废后贬斥诏书。
当然,郭圣通究竟有没有那么狠毒、那么不堪,历史已经无法做出确切定论。
但这位开创着一代帝王的内心深处,对自己建国之初为了江湖漂泊和江山稳固所接那场政治婚姻,其实透着一丝尘封已久、从未翻篇的芥蒂。
当这种芥蒂能被彻底摊开来放到朝堂上时,说明建武皇帝刘秀的权力足够摧毁过往所有无奈和羁绊了。
公元41年,阴丽华名正言顺地坐上了皇后的紫檀宝座。
终其一生,阴丽华与刘秀相敬如宾,温润如玉,备受刘家人的宠爱。
而被废的郭圣通,则很快积郁成疾病逝冷宫,她似乎成了那只被利用完就扔掉的旧棋子。
历史上关于刘秀废后的讨论实在太长,可谓众说纷纭、观点各异。
但唯独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郭氏家族不曾因废后而被牵连打败,后来的汉代郭家仍然是一方重要的政治显族。
刘秀自己所有儿子的相处也始终没爆发过其他人难以启齿的惨剧,都在长久的谦恭礼让中渐次落幕。
说实话,这种从未发过火的家庭氛围实在有些让人意外和感到离奇的好适合刘秀这位老好人的宽容气息。
这一切明面上,是天命天子“柔道治国”的理念深深浸润到了后半生的每一寸。
甚至可以说,刘秀当了皇帝之后,和历史上那么多被满门抄斩、暴力夺回兵权、不得好死的兔死狗烹的开国功臣相比,真的是过得太慈悲为怀了。
比如汉高祖刘邦当年废了很大功夫把淮阴侯韩信杀了又来杀彭越,很多年也腾不出手好好休整政权。
但刘秀的“云台二十八将”们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功勋盖世而遭到帝王无情的报复,反而个个都当了荣华富贵的大官享受了清福,富足平安地走完尘世间最后一程。
随着王朝的稳健走向顶峰,自己渐渐老去。
光武皇帝刘秀的人生在走入暮年以后,身侧宫闱内锦衣玉食、群臣毕恭毕敬。
他回忆着自己在长安太学里读书时看到的执金吾的尊贵神态,又回首看看自己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道心中是不是真的感到满足呢?
他年轻时候所许下得“当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的梦想,在运气和自身的不懈拼搏下居然全部超标圆满完成。
公元57年,洛阳城南宫举行最后的祭祀盛宴结束没多久,彻底卸去了满身盔甲的老皇帝刘秀终于静静地闭上了他那看惯了刀光剑影的双眼,驾崩在了这仪范百官的洛阳宫殿之中,时年六十二周岁。
他开创的那个名叫“建武”的繁盛时代也已经足足持续了三十二载春秋岁月。
生前,在他的主导下,洛阳的每一寸城垣都日益高耸入云。
其实早在公元50年,五十多岁的老皇帝已经在自己眼睛所能远望见到的北邙山上选择好了灵魂寄托之处。
一座比起前代帝王其实也不算豪华太多的大型陵墓工程,足足修了这么七八年才算完成所有工序。
后来的东汉孩子们都尊称这个最后的安息地为“原陵”。
原陵的选址布局也是极为奇怪,他不依寻常那种常见的所谓‘枕山蹬河’的严格风水规格,反其道而行之,出现了’枕河蹬山‘这一从未出现在其他帝王陵寝里的情形。
为了确保亡灵的清净不被那些唯利是图的盗墓贼翻搅得不得安宁,刘秀想必是仔细研究过传说中邙山底层下的流沙结构异常深厚,埋葬在这里几乎可以与漫长的盗墓历史相抗衡。
这或许也从侧面反应出这个开创东汉王朝,仿佛是天命所归的老实人,直到生命陨落的最后时刻,也拥有无穷尽、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智谋。
当年那位在南阳郡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离开洛阳后,不知道再次踏入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时,可曾想起自己第一次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骑着那头也许还不怎么听话的牛,义无反顾冲向敌军的坚定决心的英姿?
“苍天对苍生何其无情。”
刘秀心里很明白老天对他的悲悯和眷顾,这就够了。
他走完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